北京时间零点整
发布: 2009-10-16 09:47:44 作者: softmoon 来源: 山水情画网友 查看:0次
我是一个乏味的男人。他对他说。我总在做一些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从前别人对我说,这样 对我自己有好处。现在我才发觉,我活在谎言当中。
22点10分
突然而来的烦躁,不知道为什么,是天气的关系吗?他想。
他松了一下领带。这该死的手工真丝领带快把自己的脖子给勒断了。
他看了看眼前的正在做群雄争辩状的下属们,他忽然有些迷惑,仿佛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在争些什么呢?问题显而易见地摆在那儿,不需要从他们嘴里冒出的那些专用名词、术 语、式,也不需要像镶嵌在牙齿间的食物残渣一样无用而肮脏的英文词汇。
他想,他想说,难道你们的所为 优秀教育背景只是让你们变得更愚蠢吗?
他没说,他只是说,会就开到这里吧。明天早晨继续讨论。
他用力弹了一下手中的文件纸, 他的下属仿佛有些意犹未尽似地看着他,他们一定心里奇怪,这可不是陈SIR平日的作风呀, 以往的会议总是彻夜进行,他可是精力充沛善于折磨下属著称的。
是有些反常,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一直是一个疯狂的工作机器,他热爱工作和加班,这 让他觉得自己很有成熟感,但今晚不同,他烦躁。
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吧?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持续十几天的高温,人们像一群心烦意 乱、没头没脑的耗子。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他的兢兢业业的秘书走了进来,陈SIR,要一起走吗?
她的声音带着 一点尊敬,一点讨好,还有一点甜蜜,他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办公桌,不用了,我还要再 看会儿文件,你可以先走了,谢谢你。
他客客气气而又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 他听见脚步声由近到远,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背影,他注意到她的裙子似乎比别 的女职员的裙摆短了2厘米。平心而论,她长得也算是个可人儿。
这只是他瞬间的想法,随即马上涌起的是另一个念头,自己真的喜欢女孩子吗?
22点30分
要回家吗?他想。
他想起他的太太,她在干什么呢?他的太太从小到大在西方长大,连口腔 里都带着奶酪味儿,来到中国却偏偏疯狂地爱上了打麻将。
现在正在她情绪高涨的时候吧?有 时候他觉得,他跟自己的家庭没什么关系,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摘掉领带,松开衬衣的扣子,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窗外是青黑的夜色,空 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会下雨吗?会把这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吗?他想。
中央空调持续的轻微噪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他想说话,轻轻喊了一声,那干涩而 艰难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觉得很委屈,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想,上网聊天吧。
22点45分
没人知道你是一只狗。
这是网络游戏规则的精髓,互不相知却又亲密无间。
用什么名字呢?他想了半天。
北京时间零点整,他突然想起这个词语,不知为什么?他的心 里隐隐一痛。
他登陆,聊天室里照例是那么几个人,虽然没有声音,可他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 无可奈何却又十分急迫的氛围。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几乎没有网上聊天的经验,虽然他是一个 网络公司的执行总裁,这听上去有些滑稽,可是他怎么会有时间与人闲聊呢?
字幕像雨天的玻璃车窗,水不断地流下去,喜怒哀乐不断地被冲刷着。 没什么人主动跟他搭讪,他有些无聊,有些不自在,他想走。
忽然一行鲜艳的红字 红色天使向每个夜夜笙歌的同志们投以火辣辣的一吻。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一笑,像读到《红楼梦》中王熙凤出场的一幕。
天使是红色的吗?他问。 天使每天都在拯救我们的灵魂,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他在流血。所以天使是红色的。他 快速地回答着。
说说你自己,他问他,你为什么叫北京时间零点整,现在还没有到子夜,天使 没有降临。
北京时间零点整。他想,他开始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在念中学,他是个好学生,他从小就是个好学生,他要做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而 且他也一直这样做着,他每天都学习以零点,他有一个破旧的老式马蹄闹钟,每到零点子夜的 时候就叮铃叮铃地响起来,然后他才睡觉。
有一次他不太舒服,他提早睡了,在睡梦中他被粗暴地摇醒。 是他的父亲,他声色俱厉地对他说,你太令我失望了,你该为自己的懒惰感到羞耻。他的父 亲这样说,你必须明白这一点,只有你自己才能拯救你的未来。
他父亲是一个不走运的人,一辈子不走运,于是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从小就害怕成为 父亲那样的人,所以他不得不努力,他想离开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家。
一直到上大学,出国,他再也没有在零点之前睡觉。
他始终带着那个破闹钟,是军绿色的,油漆斑驳,直到很多年后他在欧洲的一个国家念书, 他的闹钟依然定在北京时间零点整,当时的时间是早晨6点钟。
从前他睡觉的时间,当时他起 床的时间。这就是造化弄人,他想。
他有点发呆,红色天使在屏幕上打出一连串的问号,怎么介绍自己呢?他想。
23点25分
你为什么不跑掉呢?扔掉一切,然后撇开你的双腿在午夜的街道上狂奔,你能告诉我你的短 跑成绩吗?他对他说.
他打字的速度一定很快,他能想像出一双修长而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跳 动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自己生活在欺骗中,你就要跑。
他说,在我的生活当中曾经有一个男人,我们甚 至准备终生相伴,但在那一刻,我才发觉我根本不能与这个人一起生活。于是我就跑掉了,我 父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为什么会忽然突发奇想,辞掉一份别人羡慕的好工作,离开生活了 二十年的城市,他们非常生气,他们威胁我,如果我这样做,他们会死不瞑目。
可是生命都是 各人自己的,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权利和自由,于是我不管他们,照跑不误。
后来你的父母呢?他问。
他们现在很好啊?他们一如既往地健康生活着,跟我想像的一样。
他给了他一个咧嘴大笑的标志。
他能想像得到另外一台电脑上一个充满生气和活力的青年,他一定有浓厚乌黑的头发,穿着 白色的T恤。
他想,他不能确定,他也不想直接问他。
他突然想起周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周毅,周毅。他是在念大学的最后一年认识他的。他同样是个充满朝气的青年,爱穿白色T恤 ,像一道突然降临的光,照亮了他的生活。使他懂得,在努力用功之外的人生乐趣。
他的人生 中几乎没有快乐,时间久了,在快乐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犯罪。
他无法忍受自己身体中的犯罪感。那时候,他无法将时间沉迷在与周毅的两情相悦中,他要 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害怕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他要学习,他要出国。
他开始疏远与周毅的距离。他对周毅说,他要在国外为他们创造生活。
周毅怔了一下,他轻 蔑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他离开了他。
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之后好几年,他已经在欧洲,他忽然接到周毅的消息,他因公务要在伦敦做短暂停留。他不 顾不一切地赶了过去,他想,也许这是他生命中跟周毅的最后一面。
他们约好在伦敦桥见面,他先到的伦敦,住在一家小旅馆里。
他到洗衣店里洗衣,收衣服时 才发现里面多了一条女人的内裤,大概是上个洗衣人遗忘在机器里的,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想,总不能在包里带着一条女人内裤去见周毅吧?想到这一点,他又想哭又想笑。
后来他把那条女人内裤扔在伦敦桥附近一个垃圾筒里。
他扔的时候遮遮掩掩,不好意思让别 人看见他在扔什么,于是远处一个警察狐疑地看着他,等他走后,警察不辞辛苦地在垃圾筒里 翻翻捡捡,他远远看见这一切,心里直想乐,那时是阿拉伯恐怖组织昌盛的时候,也许他被误 认为安置一颗炸弹。
他想把这件好笑的事情告诉周毅,后来又没说。
后来他哭了起来,他哭得很凶,像一个绝望的孩子那样。他们疲倦地睡着了。他在黎明前醒 来,周毅还在沉睡。也许是吧,他不能确定,但起码他走的时候,周毅没有睁开眼睛,没有跟 他说过一句话。
他又回到他所在的国度,他参加了一个婚礼,他的婚礼。
他的新娘是一个超级富翁的女儿, 他家的店辅和产业布满东南亚和欧洲。
他要出人头地,他别无选择。
23点45分
我跑不动,我很累。他对他说。
你很老吗?他问。
我老吗?他想,他站起来,他对着玻璃窗户看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里面是一张英俊而意 气消沉的脸。
我只有32岁。他对自己说,可我觉得自己像72岁的人那样老态龙钟。
他的办公室在55层,窗外堆积着厚重的云彩,像翻滚的海浪。
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你是凡间的天使,也要吃饭,是吗?他问他。
我的工作是让人看上去变得好看点儿,擦点胭脂抹点粉,诸如此类。
你是化妆师?很时髦的职业。他说。
你只猜对一半,我化妆的对象不是活人,都是死人。我在殡仪馆工作啊。我喜欢我的工作, 这里有悲欢离合,工资也高,可以让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过,我准备再次放弃了,因为我 要离开这座城市,因为我发现没有爱我不能生活。我又要跑了,你想跟我一起跑吗?
字幕像潮水一样快速卷动着。
跑吗?他想,心中忽然一热,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小孩子的时候 ,当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的时候,他就撒开双腿,跑,一直跑,将一切都甩到身后,没有可 以再来烦自己。
我要走了,马上。他对他说,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我要到“FACE”去喝一杯。
在零点的时候 我会离开。
我不知道我最后会到哪里,可是管他呢!你想来吗?哥们儿。想跟我一起跑吗?如 果想,就来“FACE”好了。
我很高,很瘦,我会穿白色的T恤。我有一张惨白的脸。他说,然 后就从网络上消失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知道“FACE”那家酒吧,就在离这两条街 道之外。如果他跑得快,他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到达。
他敏捷地冲出办公室,他象个孩子一样心 急火燎地在电梯里使劲跺着脚。电梯门一开,他以百米速度窜了出去。
这个城市像午夜的热带森林,到处是热乎乎的白色雾气,空气中充满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味道 ,他劈劈啪啪地奔跑在街道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要展翅飞翔的风筝。
我只是一个孩子,我可以任性地跑。他高兴地想着,他浑身都在流着汗,可他并不在乎,他 脱掉衬衣,他光着膀子,他的耳边充满了愉悦的喘息声。
他忽然一下精力充沛,他心无旁骛, 轻松自在,他只想跑,他想,他会永远这样跑下去。
北京时间零点整
他远远地看见了“FACE”招牌。他甚至可以听到酒吧里面的喧闹声和音乐声,他想一直这样 跑进去,可是他停下了脚步。
他像个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悲哀地想,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他坐在地上,他知道 这样会弄脏他的薄羊毛裤子,可是他并不在乎。时间马上 临近子夜,子夜是天使降临的时刻。
他看见一个瘦而高的年轻男孩子从酒吧里出来,他的脸 上带着萧索而漠然的表情。
他朝四周看了一下,然后上了一辆白色的出租车。
远处传来广场的钟声,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整。
天空忽然下起雨来。这是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
雨很大,阴郁的天空中有雷电在闪烁。
雨淋在他身上,他觉得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只有钟声仍在回荡。
像个孩子一样,他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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